吕芳

   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国际能源署IEA PVPS副主席，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专委会秘书长，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

作为国家科技部“十三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晶硅光伏组件的回收处理成套技术和装备”项目首席，长期致力于光伏绿色供应链与退役回收研究。

退役潮前夜，光伏回收的“深蹲期”已近尾声。

深蹲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字面意思似乎略显沉重，但上过体育课的都知道，立定跳远前的那一个蓄力深蹲的动作，往往是为了深呼吸后的轻盈一跃。

这个比方，是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专委会吕芳秘书长对光伏回收的生动诠释。

2026年3月，第二份国家级光伏回收指导意见出台。时隔仅三年，政策中心已从“要不要做”转向“怎么做”。

在充斥着产能竞赛和降本神话的光伏行业，我们经常听到由企业或者企业家主导的故事：有强烈个人风格，亲自下场押注技术路线，做的是一件极其宏大、一上来就奔着改变能源格局而去的事。

但光伏回收不一样。

这件事，几乎站在了整个行业叙事的对立面——不在增量里寻找机会，而在收尾里默默扎根。

当所有人都在谈论GW级产能和转化效率纪录时，有些人开始关注25年后那些报废组件该去向何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甚至不配被称作一条赛道，顶多是个收破烂的活儿。

2026年6月，上海SNEC展会期间，我们见到了吕芳。光伏行业一年一度的盛会上，展台与观众聚焦于新技术、新产能、新订单，而吕芳聊起的话题，却是退役拆解、回收循环、综合利用，和一只“无形的手”。

作为中国光伏回收领域最早的探路者，吕芳从“十二五”863项目到“十三五”国家重点研发专项，亲历了行业从无人知晓到百舸争流的全过程。在她看来，光伏回收最大的堵点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体制机制和商业模式。

“所有事情，该来的时间点就会来。”她说，“‘十五五’，就是最好的时机。”

2026年6月，在第二份指导意见落地三个月后，我们对吕芳教授进行了独家专访，试图厘清：光伏回收究竟处于什么阶段？大潮为何迟迟未到？谁才是真正的“兜底者”？

或许，是时候做一场复盘与预判了。

以下QA，来自新源循环与吕芳秘书长的对谈，为了阅读体验，有不违背原意的精简与编辑。

01  两个五年：从深蹲到起跳

· 新源循环：您曾判断2023年是光伏回收的政策元年。站在2026年回看，行业正处于什么样的临界点？

· 吕芳：对于光伏回收，“十四五”是发展前奏阶段，“十五五”将真正进入深水期。

打一个比方，一个人要起跳，必须深蹲蓄力。“十四五”就是深蹲的阶段，“十五五”才是真正的起跳阶段。你能看到很多东西正在出来：今年3月初，中国在光伏回收领域的第二个指导意见出台了。第一个指导意见在2023年8月出台，两个文件相隔大约三年。第一个回答的是“要不要做、能不能做”；第二个告诉我们“怎么做”——有明确的节点、任务要求和操作指引。

所以我认为，“十五五”不仅是起跳阶段，更是有章可循的深水期。

· 新源循环：对于最新的光伏回收指导意见，您怎么看待？

· 吕芳：这次的指导意见，标题并没有用“回收”和“循环利用”，而是用了“综合利用”四个字。

这四个字诠释的东西很多，它包含了回收，也包含了循环利用，甚至包含了整个组件在前端的绿色设计和可回收设计。

之所以要强调“综合利用”，是因为我们行业确实到了这个阶段，从“十一五”末、“十二五”初的 863项目，到“十三五”的国家重点研发专项，两个五年的科研结束了，现在要真正进入市场化和产业化的阶段。

02 收破烂”和“做循环”真不是一回事

· 新源循环：以前您曾说自己是“收破烂的”，“收破烂”和“做回收”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吕芳：最早我确实开玩笑说自己是“收破烂的”，当时导师觉得这活儿没人干，我说我来干。但真正的回收和“收破烂”完全不是一回事。

光伏组件不像一般的电子废弃物。当初为了保障25年以上的可靠寿命，封装和连接做得极其牢靠，这就带来了难题：做得越牢靠，拆解就越困难。

· 新源循环：所以二者之间还存在技术差距？

· 吕芳：拆解有技术门槛，有不同的技术路线，需要绿色高效地拆解。同时，组件中有些组分有害，需要无害化处理；大部分有价值，需要循环再利用。这不是简单的说法，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03 一把钥匙正在打开堵点

· 新源循环：目前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吕芳：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光伏回收这件事，在中国技术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人员不是问题，资金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在哪？两个，体制机制和商业模式。

为什么所谓的“回收大潮”一直在说“元年”，该来却还没来？

因为在体制机制上还没有完全把堵点打开，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商业模式，这两个是最大的痛点。

· 新源循环：现在行业里有一种说法，市场还没正式形成，却已经极度内卷了。小作坊高价囤货，正规企业拿不到货源，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 吕芳：确实如此，据不完全统计，现在至少有200家以上的回收企业，但它们在产能、能耗、环保措施方面，不是全都合规的。废旧组件都是“放错地方的宝贝”，这个行业要火，但别太火。

· 新源循环：您是担心回收行业出道即巅峰，卷得太过？

· 吕芳：制造业已经卷成这样了，三年都没走出低谷。别因为一火就开始厮杀，储能就是个例子，光伏用了十几年到达今天的局面，储能两年就干内卷了。回收会不会“起跑即冲刺”？现在有些光伏板拍卖溢价严重，炒得太贵了，完全靠市场是不行的，还是需要一只“有形的手”去调控。

· 新源循环：这只“有形的手”应该是什么样的？

· 吕芳：现在光伏回收产业的市场已经形成，一些民营企业基础还是打得很好的，问题是如何把现有的生态团结起来。

2024年第98家央企中国资环集团成立，如今新源循环网应运而生，可以说是众望所归。我们需要一个全国性的产业互联网平台，而且必须是国家队来做的。

我们现在处于万物互联的世界，收破烂要用最智能的手段，用AI、物联网、互联网，让每一片废旧组件高效到达它该去的地方，把碎片化、灰色化的交易纳入监管，让退役组件流向合规的去处，不再让小作坊乱炒价格。这只手，应该是协作的手，而不是替代的手。

04 风光储三大品类：电池打样，风光跟进

· 新源循环：光伏、风电、电池三大品类的回收，有什么不同？

· 吕芳：它们都是新能源的三大板块，面临类似的问题，但退役和解决问题的时间点不同。

动力电池走得最快、最早，因为它和新能源车绑定。动力电池的经验可以被光伏借鉴，举个例子：在海外的动力电池退役后，怎么让里面的重要矿产回到中国？一开始也回不来，但现在黑粉能回来了，这给光伏回收打了样，光伏板里有银，而银是全球稀缺的，现探明储量是不够用的。

我们是组件制造大国、出口大国、应用大国，但现在光伏废旧组件也不允许回来。所以，银粉怎么回来，可以学习动力电池的模式。

· 新源循环：目前还缺少什么样的角色？

· 吕芳：风电和光伏的退役基本上处于同一起跑线，动力电池相对快一点。三者可以互相借鉴，未来可能会出现一批“链主企业”，不只做光伏，也做风电、储能的全品类回收，这是对资本和社会资源的高效利用。

05  国家队兜底：别人做企业，我们做事业

· 新源循环：现在央企、民企都在布局回收，各自的定位有什么不同？

· 吕芳：回收赛道上出现了不同角色，每个人的背景、目的都不一样。

国家队的定位是“兜底者”。

· 新源循环：有点像煤炭石油这种压舱石角色？

· 吕芳：对。中国资环集团成立时，定位就是中国资源循环事业的兜底者。国家电投是业主、大开发商，晶科是制造商，在产业链中，他们做不成的事，最后需要有人兜底，这就是国家队要做的事。

· 新源循环：无论如何，总有人要把这件事做下去，所以也不用担心出现“抢饭碗”的问题。

· 吕芳：企业要牟利，在某些阶段、某条技术路线上不盈利，企业可以不做。但国家队不一样，即便没有经济利益，只要有社会效益和环境效益，也必须要干。人家做的是企业，我们做的是事业，要求不一样。

光伏是中国的国家名片。我们曾经成为全球的光伏制造大国、应用大国，我们必然也要成为全球的回收大国。回收不仅是一个企业、一个行业的事，而是国家大事。

采访最后，吕芳教授感慨道：“所有事情，该来的时间点就会来，没来就是时机未到。不早不晚，刚刚好，‘十五五’就是最好的时机”。

早五年太早，晚五年太晚，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业，一切都刚刚好。